北境餘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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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四月,雖冰河初融,但風裏仍帶着砂礫的粗粝。
轉眼在朔方城又過了半月餘。
每日随舅父巡營練兵,挽弓馭馬的技藝精進不少,風沙磨去了京都帶來的最後一絲綿軟,我愈發挺拔的身形裏,似乎也添了幾分北地的硬朗。
裴钰依舊如影随形,總在陪練同歸時無聲遞上溫茶,亦或在我于沙盤前思索推演至深夜時,默然為我添上燈油。
而蕭硯塵亦如往日,他會在練兵時溫然為我指導,或是在舅父考我兵策時于一旁補充,言辭向來溫潤熨帖,教人挑不出錯處。
舅父往日視他若無物的眸光,在近來落在他身上時,那份審視的意味也似乎因此淡然些許。
今日是四月初七,母親生辰。
這個日子,舅父記得比誰都清楚。
此刻夜幕将近,他命人在侯府院中石案擺開諸多酒壇,皆是北境最烈的燒酒。
“陪舅父喝兩盅。”
他語氣如常,眸光中卻有幾分難以察覺的沉郁。
我們未曾多言,只是沉默地于月下對飲,酒液滾燙灼喉,一路燒進空蕩的身子裏。
夜色已深,無聲飲下數盞後,舅父靜默望着京都的方向許久,沉寂的眸光逐漸泛起了酒醉的空茫。
“你母親……她年幼時,最愛纏着我陪她在春日裏撲蝶……”
舅父忽然開口,聲線卻因醉酒而有些沙啞,帶着我從未聽過,幾近濃得化不開的悵惘。
“她小我三歲,自幼天真爛漫,長大後出落得愈發傾城。”
“我還記得那年宮裏舉辦的春日宴,她那日穿着杏黃的衣裙,在桃花樹下回眸一笑……滿園的桃花,都因此而失了顏色。”
他又猛灌了一口酒,眼眶微微發紅。
“你姨母……與她是雙生之花,容貌一般無二。”
“可她從前是太子妃,後來是皇後,如今是太後,她是君……”
他微微擺首,沒有說下去,只是又重複了一遍,帶着深深的無力,“……是君。”
我靜默聽着,心底了然。
原來蕭硯塵曾說,舅父每年此日的沉郁,皆源于此。
我不由得想起母親溫柔卻總帶着揮之不去憂愁的眼眸,以及姨母雖關愛我,卻總隔着一層無法逾越的威儀。
舅父是因惋惜他的雙生妹妹因命運不得不與她們疏離,亦因身份不能再如尋常兄弟姐妹般親近,故而傷懷。
這濃烈的兄妹之情,讓我在異鄉的寒夜裏,也無形感到一陣暖意。
“那年……你外祖父為你母親擇婿。滿堂英才,她偏偏只看中了自幼伴她吟風弄月的青梅竹馬。”
舅父再度滿飲下杯盞中的烈酒,唇間勾起幾分嘲諷的笑意,但那輕笑聲裏卻盡是苦澀。
“那小子……就是你父親。”
“我自幼便看不慣他那副文弱模樣。但他當年在蕭府滿門前,當着我們所有族親的面,指天誓日,說此生僅唯她一人,絕不相負。”
他眸色低沉地說着,随之攥緊了酒盞,指尖微微顫抖。
“我當時尚且年少,自然見不得他如此輕狂!”
“……可你母親喜歡。”
“我還記得那日她眼裏的光,褶褶生輝,亮得灼人。”
“我見她那般歡喜,便想……罷了。若她真能因此幸福……”
舅父喉嚨滾動,将後面的未盡之語與烈酒一并狠狠咽下。
“你出生後,她于月中常與我來信,字裏行間皆是初為人母的歡欣……我以為她過得很好。”
“……可不過兩年!”
舅父語氣陡然轉冷,帶着淬冰的恨意。
“那混賬,竟敢帶着一個懷有身孕的煙花女子回府,還揚言要納她為側室!他可曾記得,他當年是如何發誓的?!”
舅父猛拍石案,杯盞中的酒液因此而微微搖晃。
“我提劍闖進他傅府,只想一劍殺了那背信棄義之徒!”
“是你外祖父攔住了我……”
他垂眸望向杯盞中餘波未漾的酒液,神色愈發低沉挫敗。
“為了朝局,為了顏面……”
他低垂的眸中,此刻萦繞着無盡的自責與無力。
“我只能眼睜睜地……看着你母親,從那以後,再也未曾真正歡顏過……我看着她在京城那個牢籠裏日漸枯萎,卻無能為力。”
他再度仰首灌下烈酒,醉意朦胧中,赤紅的眼眸盡是深不見底的痛楚。
“所以那年秋日,北涼與楚國開戰,我便主動請纓來了這裏……”
“本想離京城遠遠的,離她遠遠的……看不見,或許……就能少痛一分。”
“可先帝……”
他似乎想起了什麽,醉意愈濃的神色沉重而痛楚。
“我雖曾是他自幼的伴讀,他……竟為我禦駕親征,援戰北境。”
“我那時……年少氣盛……謀略不足,終究……還是親眼……看着他,為保護我……死在我面前……”
他最終難敵醉意愈甚地俯身伏在案上,似乎醉了過去,但依舊含糊地呢喃着。
“五年前……北境戰事再起。”
“那一刻……我便決意要……要替阿湛守在這……”
“阿寧,生辰……安康。”
沉默片刻後,我心緒複雜地起身替他披上狐氅,擡眸只見此刻夜空星辰低垂,冰冷徹骨。
我獨立于院中,醉意全無。
原來舅父這場離京,竟是一場盛大而無聲的祭奠。
祭奠他年少時未能阻擋的悔意,祭奠母親貌合神離的破碎姻緣,也祭奠他自己被困在北境風雪中,長達五餘年的放逐與守望。
我從前以為,舅父不願入宮是因規矩繁重天性使然,如今想來……大抵也是因東宮伴讀的年少回憶,不願觸景傷懷罷。
這北境的寒風,原來一直裹挾着來自遙遠京都的餘燼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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